返回網站

无菌乐园

谁人驱散阴霾,我们在黑暗中倒数黎明的到来。

中国背景/高三校园

1.6万字/HE

★01

距离高考232天,林乐杰有了一个秘密。他对一个男人心怀非分之想,而这个男人是新同桌的爸爸。

“你有病?——洪天逸不是我爸!”

林乐杰忍不住停下笔,转头去看左手边的女孩子。文理分科至今一年多,她毫无存在感地占据高三一班的一席,偶尔被尖子生们调侃,更多的时候被所有人忽略。直到成为同桌,林乐杰才记住王熙佳的名字。

前座的两位女生不依不饶:那上次家长会他怎么跟张老师说他是你爸呢。

“他、他是我妈妈的助理。”

女孩子们笑嘻嘻说,“是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关系的助理呀?现在很流行女上司配小狼狗,那也是你爸爸喔……”

晚自习时间安静得很,尽管压低了声音,半个教室的人都听见她们的暗箭相对。林乐杰捉摸不透这几个女生到底是怎么相处的,时而亲亲热热,时而冷言冷语。但他觉得他该说点什么来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嘲讽,

“好啦,大小姐们,其实……洪天逸是我爸爸。”

“噗……”

前前后后的同学们都笑了起来。有人被这段插曲逗笑了,就顺势起来打水,放松一下。有人借机拍了拍林乐杰的肩,“大佬,问你道题,这一步我看不懂……”

窗外吹进来一股凉风,桌上的试卷悄悄移了位,林乐杰专心讲题,同桌便帮他把写了一半的卷子重新用笔袋压住。女孩的手缩在肥大的校服外套袖子里,撑着脑袋。耳机线从袖子里穿出来,一头连着抽屉里私藏的手机,另一头,她在掌心里听着偶像的歌。

林乐杰一抬头就看到同桌托着脑袋看着自己,颇有几分青春校园剧的味道。

“干嘛盯着我啦,王同学。”林乐杰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我,周五放学请我喝饮料呗。”

“哈?我有说要谢你吗……”

林乐杰并不在意她会请他喝奶茶还是冰沙,口味是香草还是芒果,他只肖想在她要回家的时候,看一眼来接她的“爸爸”。

住宿生一礼拜回一次家,每周这个时候,私家车将学校大门前的路堵得水泄不通。洪天逸挺拔高挑,本来在一众中年男女之中已是鹤立鸡群,他偏偏还戴一副时下流行的韩国潮牌墨镜,斜靠在一辆黑色大奔上,他就是这副备受瞩目的样子,等着上司的女儿放学。

“你为什么来?我已经发了短信给你,说了今天放学要和同学去喝东西。”

“我来接你去补课呀。”洪天逸的笑人畜无害,“走吧,我请你们吃甜品。”话是对着女孩说的,他目光却看向了林乐杰,茶色镜片后的眉毛不自觉地向上挑了挑。

同桌一言不发拉着林乐杰钻进车里,她受够了在学校门前接受别人的注目礼。

在车上,洪天逸耐心地解释道,“你想,去嘉梦广场走路来回半小时,再去补课的地方又要二十分钟,妈妈怕你赶不及,才让我来接你的。别生气啊,妈妈想得很周到。”

洪天逸和她说话的语气很特别,他说起上司不用敬辞,不似电视里演的那般,称什么“总”什么“姐”,而是站在女孩的角度称“妈妈”,并且连物主代词也省略了,仿佛是亲昵的两兄妹。

可显然这个妹妹并不领情,闷闷不乐地拽着车上星黛露玩偶的耳朵。

男人的声音沙沙的,语调却不低,听上去俏皮又舒服。林乐杰故意收起耳聪目明化解尴尬的本领,盼望洪天逸能再多说点什么话。

“你就是林乐杰?早有耳闻哈哈。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她的……”

男人摘下了墨镜,规整地收拢眼镜腿,放在他的水牛皮钱包边上。他优雅地顿了顿,把训练有素的身份认同吞了回去,略过某个称谓,说,“……啊,既然你们是朋友,你和她一样,叫我的大名洪天逸就行。”

同桌囫囵地吃了几口蛋糕,就拿着奶茶到楼上的补习机构上课去了。留下两位男士无所事事,面面相觑。

林乐杰暗自感谢洪天逸对他没有像对班主任那样,顶着一张二十来岁的鲜肉脸蛋,彬彬有礼地抛出一句“我是王某某的爸爸”。

“啊,怎么就早有耳闻了呢。”

“上次家长会不是有表扬你嘛,进步最大的同学。”洪天逸将妹妹吃剩的小半块千层蛋糕挪到了自己跟前,“而且,我们是校友喔。”

冰沙口感绵密,入口片刻就不见了。“我们……?”林乐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我们——我和你呀。我以前也在这个高中,也在这里参加高考,不过都是十七八年前的事了。”

十七、八年前,林乐杰飞快地完成了估算,“你今年有三十五、六了?”

“三十六。”洪天逸弯起嘴角,上一口千层溢出的一点点奶油,附着于饱满、鲜嫩的嘴唇,他微微张开嘴,舌尖掳走那一点乳白。“怎么,不像吧,哈哈。”

林乐杰不安地移开眼神。确实不像。他附和道。

洪天逸一直含着笑望着他,令他不敢直视回去。

“呃,她……每周五都补课吗?”

洪天逸笑了一下,说对呀,可不止周五呢。

周五傍晚放学,周六下午两点就要返校了。补这么多课,难怪周六自习总是心不在焉。

林乐杰挖空心思想要与洪天逸多聊一会,发现年龄地位阅历如此悬殊的二人,还是只能聊他们共同认识的那个女孩。他心有不甘地在芒果冰山上戳出一道裂痕。

“所以你为什么给自己开家长会?”成熟男人饶有兴趣地问。

“我一直都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

高三的第一次家长会,可谓全天候、全方位、多角度动员。从阶梯教室到班级,校长讲完级长讲,班主任退场各科老师再接再厉。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孩子们即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请家长们全力配合。

“老班,你也知道,那个时间我爸妈都还在飞机上呢,来不了。”

哦,是他,是那个机长的小孩,一身优良基因,继承了父亲敏捷的头脑,母亲白嫩幼态的皮相。

林乐杰名列前茅,成绩稳定,在班上不惹事,最出格不过是课间在走廊踢踢球,被年级主任训斥过几回也收敛了。班主任通常对这样的学生很宽容,他说,那你来听就好了,回去转达给你爸爸妈妈。

于是林乐杰就遇上了新同桌的“家长”,并不可思议地对其一见钟情。

家长会那日情景之怪异,着实难得一见。洪天逸光鲜亮丽又神色自若地坐在一群焦虑而肃穆的家长之中,年轻的女语文老师无意中对上他的眼睛,瞬间思维紊乱,信口开河说出“一本率高达103%”这样的话来。

林乐杰坐在座位上,一边写物理卷子,一边偷看左手边的洪天逸,啧啧称奇。

以至于每次回想家长会的场面,林乐杰就险些要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车内密闭空间里,洪天逸的声音温柔似水,“你小子怎么好像总有心事。”

“是开心的事。”

林乐杰家住学校边上,一脚油门十分钟,就到了。他下了车,书包往肩上一甩,抓乖卖俏地说谢谢洪爸爸请客。

“嘴甜。”洪天逸揶揄着,竟然露出一丝口是心非的羞赧,他的手肘靠上了车窗,说,“这一顿不算,这次是她请你,我付钱而已。下次我请你。”

林乐杰听了心中一滞。男人身上散发着百花丛中过的气质,却没有令人生厌的巧言令色之态,真诚,笨拙,又体贴。身穿校服的男孩“砰”地将车门关上,这沉闷地一声响,也催起了他心中后知后觉的阵阵擂鼓。

★02

距离高考190天。

这是我们都曾经历过的面目模糊的岁月,每个人都卯足了力气,将一分一秒都紧攥在手。

市重点学校的理科尖子班,自然高手如云,除却常年占据前十的几位学霸,一次大考就是一轮洗牌。林乐杰注意到,同桌的排名已经从中游掉到了倒十,年级排名也落到了普通班的水平。

物理老师常年笑呵呵,喜欢点名。

“……这一道题计算洛伦兹力,我们请谁来回答好呢?林乐杰——的同桌!……”

底下同学们只觉得老师是故作玄虚活跃气氛,笑得前仰后合。而林乐杰能感觉到,老师真的没有记住她的名字。

女生一激灵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将练习册摊开,翻找老师问的题目。她的笔记本上记着磁场力电场力,公式零零散散,而某位南韩偶像的速写却出神入化。

林乐杰无奈地递过去一张草稿纸,方头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C”。

“选C.。”她回答道。

“嗯,对,说一下思路。”

“呃,先用左手定则……”她终于翻到了题目。

午后一场冷雨,一夜入冬,教室里大家默契地关上了门窗。

林乐杰带着一身寒气缩回温暖的教室,“其实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老师们?”

同桌抬眼看他,“可是我觉得他们也不太喜欢我。*

叫人哑口无言。林乐杰觉得无能为力,事实正是成绩平庸又乖巧文静的学生,就会被老师们忽视,总是一句“让人省心的孩子”便笼统概括了她们身上的全部优点。自幼活泼调皮的他,竟然能对此感同身受,这令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第三节晚自习上课铃响,同桌忽然抓着手机起身,叫林乐杰让一下。

“你要出去吗?外面下雨。”林乐杰奇怪地看着她将拉高校服外套。

鬼使神差地,他拖了两分钟也跟出了教室。他走到对面文科班的走廊,那儿可以看到校门。果不其然他看见洪天逸引人注目的身姿,只是他的车并没有在附近,他也没有伞。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林乐杰跑回教室,走读卡揣进裤袋,开始收拾书包。

“欸,洪天逸!”

林乐杰装作惊讶的样子。

男人刚离开校门,闻声转过来,他将额上的湿发都捋了上去,露出极具侵略性的饱满额头。林乐杰见到这样的他,又是一怔。

“没下课,你就早退?厉害哦。”洪天逸在雨里坦荡荡地笑说。

林乐杰挨过去,费劲地将伞举高一些,让洪天逸也躲进这一方小小的庇护中。

“太冷了,我回家写作业。”他面不改色地说。

“对啊,降温了,她妈妈让我来给她送件厚衣服。”洪天逸似乎不认为这是什么苦差事,只是说,平日那辆车子女人开去饭局了,他便先打车取了衣服送过来。

该说他温柔体贴,还是恪尽职守呢。他可以自由进出那个女人的家,林乐杰有些抵触这些琐碎的言语里的信息。

“你淋雨了。”他看向男人单薄的衬衣,和衬衣下透出来的肌肉线条,“我家就在对面,要不要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走。你——不急着回家吧?”

洪天逸又是一笑,说那就麻烦你啦。

林乐杰让洪天逸用他卧室的浴室,耳边传来毫无规律的水流声,叫他没来由地紧张。

而磨砂玻璃门后,水汽熏蒸使得洪天逸本来就白的肤色变得白里透红。宽松的T恤在他身上算是合适,只是运动裤短了一小截。他不在意,干脆将裤腿挽了上去,当作七分裤穿。

“搞定,舒服~”洪天逸推开门就见林乐杰趴在书桌上,忍俊不禁,“哇,林乐乐你根本没有写作业啊!你这么早溜回家干嘛。”

林乐杰“啧”了一声,说你不要叫我林乐乐。他侧枕在手臂上,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蛋压得变形,滑稽又可爱,他嘟嘟囔囔说头痛不想写作业。

洪天逸就坐在床边,故作嫌弃状盯着他看。盯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漫不经心地打量一下屋内的布置。

玻璃展示柜中,装裱了一副曼联三连冠的纪念海报,还有大卫·贝克汉姆的签名球衣,格外显眼。

洪天逸见了若有所思,笑他少年老成,“你们这个年龄不是应该看鲁尼、C罗么。”

小男孩眼珠子向上一转,“你管我。”

突如其来的骄纵,让洪天逸笑弯了眼睛。不一会他说要走了,“我在这你就不写作业。你爸妈呢?怎么没管你回家学习。”

“我爸妈长翅膀的,在天上飞呢,没空理我。”见洪天逸一脸迷茫,完全接不到梗,林乐杰没趣地指了指书架上一架某国外航空公司的飞机模型纪念品,“喏——”

“哦——!”洪天逸不免抱怨道,小孩说话真的很难懂啊。

“唉,头痛。”林乐杰少年老成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作业……你走了我也不想写。”

一向懂事的孩子耍赖了,反倒棘手起来。

那,我帮你写?洪天逸认真地凑过去翻看他桌上的试题。他对此刻二人之间的距离毫无自觉,还一手撑在了桌面上,将林乐杰毛绒绒的小脑袋笼罩在宽阔胸膛下。洪天逸碎碎地念叨,哎呀你这些理综我差不多都忘光了,勉强帮你写写英语吧……

★03

距离高考189天,洪天逸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说有任何事需要帮忙都可以联系他,然后括号,“(除了帮你写作业)”。

林乐杰觉得十分可爱,坏心地回复道:都不知道你除了帮我写英语作业之外还能干嘛。

他们各自心怀鬼胎地相思着,偶尔发短信聊天,聊几句球赛,聊几句新电影,然后互道晚安。他时常拿出洪天逸替他写的那张英语试卷,想他的时候,就字字句句临摹他在改错题上的笔迹。

二人苦等不到、也万万不敢千方百计地去寻一个见面的契机。

直到元旦后,兄弟向他抱怨,学校将南门那块的小摊贩全都赶走了,四面围墙加装高铁丝网和监控摄像,熊孩子们再也无法偷偷摸摸点外卖了。

林乐杰笑道,那你就是暗示我拿走读卡出去给你带午饭呗。

兄弟不好意思地发出“嘿嘿”的声音,“也不是啦……就,午饭晚饭都买也行。”惹得林乐杰一边揍他,一边问他要吃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乐杰是个很奇妙的人,他总能在高三生涯永无止尽的考题和知识点里,给自己也给身边的人带来些微不足道的乐趣。

他收拾完了好兄弟,又问观战的同桌,“你要不要?我也帮你带?”

“可是我想要奶茶。”奶茶和披萨可不在一家店。

林乐杰比了个ok,“反正都是去嘉梦广场。”

前座的两个女生也趁机撒娇,“大佬大佬!可不可以也帮我们带!”

林乐杰头大了,答应说,好好好就这一次。

在城市地标商业综合体之一,碰见洪天逸和传闻中的“那个女人”,或许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相反地,对于洪天逸来说,这一块商圈也算是这所高中学生的地盘,午休时间遇到一身校服出来晃荡的高中生,也不足为奇。

只是洪天逸没料到那提着几个外卖纸袋的男孩恰巧是林乐杰。

一同吃饭的投资人见了,还打趣说,“你看那个校徽,这就是附近的学生,这所高中很厉害的,每年好多清北复交……”然后话锋一转,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那个女人,您女儿是不是就在这里读书呀。

林乐杰看见他了,就在环形走廊的另一侧。在男孩的视角里,洪天逸身着剪裁精良得体的西装,亦步亦趋跟在女人身侧,为她提着名贵的手袋。

那一行精英打扮的人走进了中庭的观光电梯,下行往负二层车库。

林乐杰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那个女人在风言风语中有许多标签,整容脸、单亲妈妈、做空机构分析师,而这个女人比任何一个版本的传言里都要鲜活、优雅。最要命的是,她和洪天逸竟然那么地相配。而自己呢?灰头土脸的校服,脏兮兮的球鞋,还有一身在一周一次宝贵的体育课上尽情挥洒出的汗水。

那一瞥,浇灭了林乐杰对洪天逸的所有幻想。

他除了学习,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桌面满满当当的书架上,贴着各式各样的便利贴,“面批作文”、“每天复习成语10个”、“理综真题星期五交”……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字迹有些晕开的一张,“市一模争取进全市前五十”。

这是一条漫长而孤独的道路,洪天逸不是指引他的光。

★04

距离高考146天。

“市一模考完感觉怎么样?”“不好!我还是两百多名没有进步……”

迎面走来的一对情侣打闹着,不小心撞到戴着耳机的女孩——是林乐杰的同桌——她刚买的热豆浆掉在了地上。

劣质的软性塑料杯和不甚密实的塑封,霎时间四分五裂,三人愣在走廊里,看着地上一滩散发着豆香气的液体。

那个普通班的女生满脸歉意,抢过男友手中的没开封的盒装饮料,“对不起!呃,要不这个给你吧,现在再去排队买了来不及了。拿着吧。”

同桌说,没事,谢谢你,接过她递来的柠檬茶。

然而,还没等她走到转角,那对情侣就议论道,“原来她女儿长得也不怎么样,她快四十好几还这么好看,应该是整容实锤了……”

背后目睹一切的林乐杰和数学课代表瞠目结舌,这一幕尴尬到令人窒息。

同桌拐进一班走廊之后,那包柠檬茶被她恨恨砸向了角落的垃圾桶,它沿着凶狠的抛物线加速撞上金属铁皮,发出“咣当”的钝响。

林乐杰追上去,说,“大小姐喝什么柠檬茶,不喝那种平民的东西,喏,等下下午放学我们去吃冰。”

他大方地推了一张空白请假条到她的桌面领地。这间标榜封闭式管理的学校,其实只需走读卡或一张请假条就可以随意进出。受老师青睐的同学更是可以轻而易举一次拿到许多张有班主任签名的空白请假条,填上自己的姓名和当日日期,就可以到牢狱外面去喘口气。

有时林乐杰扪心自问,亲近她是完全因为洪天逸,有没有几分是因为她本身呢。他对女孩的友情充斥着愧疚的情切与迁就。

“谢谢,”同桌一边把卷好的有线耳机放进小收纳包中,一边说,“但是今天下午……老师找我家长谈话。”

一个年级八百人,她从期中考试的一百六十名退步至市一模的两百四十名。

因此便有了夕阳下洪天逸在办公室门口立正站好挨训的场景。

班主任苦口婆心念个不停,说这份着急你体会不到,你不是孩子的亲生父母……

林乐杰还是没忍住躲在楼上悄悄看洪天逸。算来,两人有一个月未见面了。洪天逸仍是自信迷人,仿佛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模样,他稍微藏起一些他的魅力,就变得乖顺诚恳,叫人更难以责备。

这个儒雅的男人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低头听老师讲话,频频点头。他的“女儿”就在不远处,习题摊开在摆在宽厚的水泥围墙顶面上,心不在焉地做着英语阅读。

“王同学这个,数学是弱势科目——”班主任讲得口干舌燥,焦虑地看了她一眼,就将数学老师请了出来。

一见年近半百的数学老师,洪天逸笑了,“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你是——变化真大!我记得你以前很害羞的……”

原来洪天逸也是数学老师的学生,看来不仅是校友,还是师兄。林乐杰隐约听见这么几句,又听不真切,五楼架空,时常风大,风吹走他正在写的卷子,也吹散了洪天逸他们剩下的话语。

★05

距离高考133天,再次见到洪天逸,是在同桌的生日派对上。

今天也是寒假的第二日,母亲定了市郊的一幢派对别墅给女儿办生日宴,但也不忘同她谈条件: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玩了,今天过后就什么都不要想,把全部精力用在学习上,明白了吗?……

这大概是林乐杰长这么大经历过最难堪的一次生日会。

上半场热热闹闹吃烧烤,送礼物,切蛋糕,同桌的母亲出现了一下就离开了,剩下洪天逸和一群高中小孩打成一片。而这群孩子即便不来自市重点中学,也是其他普通学校的尖子生,他们身上包裹着一种佼佼者的清高、自律、和冷漠。一整日的狂欢太过奢侈,午饭过后他们纷纷以作业或是补课为由告退。早熟的他们太清楚该如何分辨事情的轻重缓急,并不愿把分秒必争的时间花费在无用社交上。

又或许是因为,他们与她,友情并没有多么深厚。

“林乐杰你要不要回去?”

送走大家,剩下女生和她已经休学的闺蜜。她百无聊赖地整理着礼物和卡片。

林乐杰又给自己倒了杯饮料。“都行。”他其实更想留下,留下看看洪天逸收拾餐桌的样子也好,和她们打打游戏也好。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危险,只是,一旦接近洪天逸,就不可控地被这个男人的磁场吸引。

“楼上影音室有游戏机,你可以去玩,不用管我,等下我们想在这看综艺。”

林乐杰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专门将椅子的高度调至顶点,然后两腿晃啊晃。他说好哇,等下就抓洪天逸上去。

“嗯……还有,数学卷子可不可以借我。”

“哪一张?”

“圆锥曲线专项练习。”

林乐杰轻巧地跳下椅子,拎起随手扔在沙发边的笨重书包,翻了好一会,终于从一个笔记本里找到夹着的那张试卷。他爽快地说,还差两个小问,写完了就给你。

洪天逸打包好最后一袋垃圾,整齐地摆在院子外面,不忘调侃林乐杰,“学霸都是这样的吗,放假出来玩还背一堆作业。”

臭屁高中生“嗤”了一声,故意没理会他。他也不恼,哼着歌去洗手。

洪天逸脱掉围裙,洗了手洗了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发型,甚至补了润唇膏与香水。他回到客厅,就见到两个女孩子坐在拆开的礼物堆里,而林乐杰跪坐在地毯上,好像在和她们专注地研究着什么。十七岁足球少年的腿型纤细好看,交叠折在身侧,在奶白色毛绒地毯的映衬下令人遐想万分。

“是谁笨手笨脚~ 这条从这里绕回去,卡住,这是这样的吧?然后、呃,拿根笔来,卷卷卷……”

林乐杰碎碎叨叨地修复着被暴力拆开后不小心脱轨的一盘磁带。而女孩们吐槽道,看来有人和林乐杰一样喜欢文艺复兴。

“要是没修好,她是不是就错过某个人的表白了。”林乐杰一脸认真地说。

同桌用一种“你有事吗?”的眼神望着他,寡言的闺蜜也笑说“这什么十几年前过期韩剧桥段……”

洪天逸走上去揉了一把男孩的头发,“哎,林乐杰你真的很老套啊。”

“林乐杰你知道你有多老套吗,我有时候都觉得,我跟你是一个时代的人。”

影音室的门阖上,林乐杰一边翻找游戏手柄,一边不客气地反击,“是你装嫩。”

洪天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哈哈大笑。他喜欢肆无忌惮地端详林乐杰,从那张发育迟缓的小男孩脸蛋,到骨节分明的手,再到细嫩的大腿、小腿、脚踝。男孩长袖校服外套配运动短裤,这完全藐视南方冬天的穿法,愈加方便了洪天逸的目光奸淫。

林乐杰发挥极强的动手能力,确认这个游戏手柄坏掉了之后,发出丧气的声音。他鲜有地迟缓,竟然还未意识到,他和洪天逸又一次相处于只有两个人的密闭空间。

直至洪天逸暧昧地从身后抱上来。

“你——”林乐杰倒吸一口气,瞬间脑海里擂鼓鸣锣。

洪天逸的心跳重重砸在他后背,“你不冷吗这样穿,林乐乐?”

这个男人极为擅长装无辜,大手已经在林乐杰的大腿上驾轻就熟地摩挲了几个来回,正在短得可怜的裤管口蠢蠢欲动,嘴上却吐出单纯又嗔怪的贴心话。他是故意的,故意像喊小女孩那样喊林乐杰,故意挑逗他不堪一击的防线。

小朋友忘了拒绝这个外号,也忘了如何调皮捣蛋,他只知道洪天逸摸得他整个人酥酥麻麻,很是舒服。

“喂,洪天逸……” 林乐杰扣住他的手臂,掩饰着下腹微小的变化。

而被直呼其名的人瞬间眉花眼笑,撅起嘴卖乖,易如反掌地攻陷了男孩的初吻。

洪天逸吻得人腿软,口涎顺着嘴角溢出来。他把男孩转了个身,仰面亲下去,林乐杰再也瞒不了,胯下小将精神抖擞地戳在了男人的腹部肌肉。

“啧啧,这就硬了?”洪天逸坏得很,隔着裤子替他撸一把,心满意足地看怀里的人手足无措地哆嗦。他抬起林乐杰的小脸,笑道,“我差点忘了,小朋友就是这样,只知道喜欢,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之后要做什么。”

林乐杰佯装镇定,有样学样地捏住男人的下巴,“你是那个女人的男朋友。”言下之意,我可不敢跟你有点什么。

“嗷,那又怎样。”——不只是小孩子会耍赖,洪天逸也会。他还会暗藏委屈,声音低沉蛊惑,一套男人的撒娇组合拳,对着稚嫩的脸庞也使用得得心应手。

“我也不能怎么样,还是喜欢你呗,一时半会又改不了。”

洪天逸当下就想好好宠爱一下这个小家伙。

★06

距离高考132天,洪天逸在林乐杰的右边大腿内侧留下一个吻痕和牙印。

那日林乐杰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崎岖丰富的心理历程,又在暗恋的男人娴熟的手法下释放了性冲动,晚上回到家睡得香甜。反倒是洪天逸的脑内绵羊反复横跳,他数了一趟又一趟,夜不能寐。

其实他早已察觉林乐杰对自己暗藏情愫。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林乐杰会喜欢上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男人,还是一个即将成为同学的“继父”的男人。

而自己竟然又该死地无法拒绝他,还渴望在他身上尝到一丝过期的甜蜜,来弥补心中一个早已释怀的遗憾。新愁旧恨偏偏在深夜里交织,林乐杰粘腻娇憨的呻吟声挥之不去。

林乐杰那天为什么要穿校服呢,洪天逸毫无逻辑地找到了一个迁怒的要点。十几年都没有更换过款式的校服,让他想起,他和当年的恋人在实验楼里偷腥,二人身上也是这样式的宽大运动装。

只是往事里那个小朋友,还没来得及高考——

高三的寒假只有不到十天,林乐杰和休假的母亲在家草草地度过了一年春节。

买年桔,大扫除,贴对联,吃盆菜,守岁,走亲访友……母子两人将往常过年要做的事,都压缩在了两三天时间。剩下的空白,理所当然地被周密的复习计划填满。

晚上到了洗澡的时候,林乐杰就脱光衣服,低下头去看,洪天逸给他的印记今天又变成什么样了。这一个动作,可笑地也成了日常起居里的一部分。

那些深红、密集的星星点点,周遭还有一圈淤青的齿印。林乐杰潜意识里感到色情与羞耻,但每天的观察,又让他觉得有些有趣,于是他拿起了手机。

收到林乐杰传来那张照片时,洪天逸正端坐在餐桌前和女友母女俩享受“家庭时光”。

他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下一秒立刻锁屏。这个世界简直疯了。

女友关切问他怎么了,最近心神不宁。而这话在他听来就是审讯的意味。

“没事,以前的朋友经常转发一些有的没的……”

“前同事?”

洪天逸打着哈哈说是。

女人还在为他惋惜,他的前东家是行业巨头,“大厂真是有脾气,十年老员工说开就开。”叹息完,又莞尔一笑,“但还好你这个人才被我们捡到了……”

洪天逸打趣说,慧眼识珠。恭维又自夸。

这时饭桌上响起不和谐的清脆声响,女孩将筷子拍在大理石餐桌上,“饱了,你们慢吃。”尔后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女人正要发作,洪天逸劝住了,他好声好气说,“妹妹是学习压力大,没别的意思,就剩半年了……”

“你不觉得奇怪又恶心吗。”同桌曾眉头紧蹙地向林乐杰谈起那个“年轻的爸爸”。洪天逸在人前尤其是学校里,直言不讳说自己是她父亲,而对她又喊妹妹。

林乐杰扯动一下嘴角,说我觉得还好吧,“你又不承认他是你爸,叫妹妹也没错。况且他跟你说话就是跟小孩说话的语气罢了。”

他想,洪天逸大概是已经将自己摆在继父的位置上正襟危坐了。

那我呢,我算什么?到底是什么蛊惑着我,让我和他的命运缠绕在了一起。

林乐杰每天在题海里抬起头,看到桌面越来越高的书架,和那些贴了又撕、撕了又贴的便笺,他感到迷茫,但他知道倘若没有了这些永远做不完的习题,他会更加迷茫。

★07

距离高考109天。

“终于轮到大佬生日了。”

这一天有一次英语随堂考,一次晚自习前生物周测,还有一如既往堆积如山的作业题。午休时间林乐杰请班上十几个同学到附近的商城去吃了一顿韩料,花了两千压岁钱,当然,也花掉了他软磨硬泡得来的全部请假条。

有位男同学问出了在场的大家都好奇的问题,“林乐杰你到底是怎么上高三之后进步这么大的?”

同桌忍不住补刀,“而且恕我直言,大佬上学期也挺浪的。”

“哈哈哈哈哈……”

林乐杰眨了眨眼睛,气笑了,他说我也不知道,“就……不懂的东西多学几遍?多学几遍就记住了。”

戏精朋友们手虚握成拳做拿麦状,递到林乐杰面前,假装采访,一本正经地问,“那我们的天才少年林同学下一步是准备杀进年级前五吗?”

“啧。”林乐杰满脸写着嫌弃,却还是配合他们,以一种坚定过头的夸张语气说道,“保五争一!我的帅脸必须留在学校北门的光荣榜上!”

“好!鼓掌!”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当真鼓起掌来,毫不畏惧别桌投来的惊异目光。

父母在飞行结束后,自大洋彼岸打来视频通话,祝林乐杰生日快乐。

他兴高采烈地捧起手机,接通的那一刻又立马变了脸,撒娇道,“哼,已经过零点了!”

父亲笑着争辩,“在我这里还是二月十九号呢!”

然后便是父母例行关心学习辛不辛苦,生活费是否够花,阿姨做的饭菜合不合口味,家里还有什么需要添置。他说都好,都好。

他万万不敢说最近你们亲爱的儿子情窦初开,为了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日思夜想,无比困扰。他时常梦见与洪天逸一同在操场上散步,一同放学后到士多店里去买碳酸饮料,一同翘掉晚自习去网吧看球赛,欢呼国足踢进了世界杯。梦里洪天逸文静又腼腆,却总是对他笑个没完没了,像一只大狗。

等等,国足踢进世界杯,那一年林乐杰还没出生呢。

他害怕自己学习学傻了,脑子里总是出现一些没有逻辑的画面,于是决定放弃今晚的十个成语背诵,玩一会推塔手游轻松一下。

★08

年后开学有一些日子了,高三一班又回到大片的沉默、相敬如宾的氛围中去。一些大学开始到学校来开宣讲会,许多同学的桌上也写上了目标大学的名字,以此警示每一次上课走神、写作业敷衍的自己。

林乐杰写题越来越有灵感,如有神助,可对于高考的实感一直不强,直到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一个三位数——

距离高考100天。

“……新的征途刚刚开始,让我们持之以恒战斗……我们拒绝怅惘,拒绝彷徨,拒绝随波逐流;我们决不能虚度光阴,决不能一事无成……”**

百日誓师大会上的响亮口号,庄严宣誓,却让焦虑摧枯拉朽般向他袭来。

林乐杰在校门口的涌动人群中排着队,等待在高三的加油横幅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门外聚集了许多家长拍照或是加油打气。

“林乐杰!”

他签完名就听见有人喊自己,费劲地从人群挤出来,见是洪天逸在校门外冲他笑。他又是戴着一副墨镜,酷得不行地杵在一群家长之中。

“妹妹回教室了!”林乐杰走近校门,喊了回去。

“我知道,”洪天逸已经见过她了,等在门前只是为了看看林乐杰,运气好的话能同他说上一句加油——“我来跟你说加油!”

“那你发短信啊!”

煽情怎么也煽不动,很是林乐杰的风格。洪天逸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去了。他摆了摆手,叫林乐杰快回去复习。

没有人看见他墨镜下的盈眶热泪。

十八年前尚且不流行封闭式管理的高中,百日誓师这一天,高中生洪天逸和恋人到校外去吃炒粉,庆祝百日誓师,回来时错过了在横幅上签名的时间。两条大红的口号已经挂了起来,就挂在教学楼正对着大门的这一面。

洪天逸有点懊悔,身边的恋人便开玩笑安慰他,“嚯,没事,我们下一次再来。”

“啊?高考谁还要下一次!……”又是一顿打闹。

洪天逸回到车上,摘下墨镜,自顾自地反刍着陈年的甜蜜回忆。泪水还是落了下来,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男孩意外离去的时候,一声巨响,重物坠地的声音,从此击穿了他的世界。

而让他更难过的在于,他们明明是那么亲密的一对情人,他竟没有一个身份,可以跟着救护车上医院、可以光明磊落参加追悼会,或者获得一点爱人的遗物留作念想。到头来,在那个少年的父母眼里,他只是一名“同学”,和班上的张三李四没有差别。他没有任何一个身份,能证明他们是相爱的。

这是洪天逸的初恋。

★09

距离高考87天,省一模结束,备战英语口语听说考试,以及省二模。

“别人都在往前跑,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林乐杰的同桌开始频频缺席自习课。问她去做什么了,她说,练口语。翘课多了,她发现了一块净土:图书馆地下一层的校史展厅。就算有人会在晚自习跑去图书馆,也没有人会对校史有兴趣。

“其实你生日那天,我都看不出她有躁郁症,怎么会到需要休学这么严重。”林乐杰问起的是同桌的闺蜜,他大抵知道同桌高三以来愈发消沉的原因,是闺蜜生病休学了。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同学,也曾在他们高中,文科重点班。

“那是因为她不上学之后,吃药,心理治疗,好了不少。”同桌勉强写了几道英语题,无所用心,“——可我不好。学了十二年,说要一起高考,怎么可以这样当逃兵。”

林乐杰桌上摆的生物笔记工工整整,却一点也看不进去。他憎恶自己优越的共情能力,听出她话里的埋怨总是如汤沃雪。

他又问,“呃,你妈妈和洪天逸知道吗?”

“他们?知道了就会怨我,‘你为什么要和心理不健康的人玩’,所以他们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

“洪天逸不会这么说的啦。”林乐杰脱口而出。

同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挺了解他,反正我和他不熟。

★10

 

距离高考71天。

 

学校象征性地举行了地球一小时的活动。主任征求高三意见,灯关还是不关,同学们说,一小时太长了,还要复习呢,好,那就关十分钟,意思一下。

 

熄灯的时间是八点半,恰好是课间,林乐杰靠在走廊边和几个男生聊天。男生们聊着聊着,要结伴下楼去小卖部买水,林乐杰说我有点头疼,不去。

 

诡异的是,林乐杰在座位上开始冒冷汗,心率加快,眼前闪过许多画面,视物颠倒的、角度奇异的画面,然后开始产生失重感。突如其来的黑暗仿佛让林乐杰误闯另一个时空。他胡乱猜想,或许是低血糖。同桌又翘课了,他不想麻烦别人,拿了她的一盒水果硬糖来吃,试图撑过去。

 

他惊慌失措,他匪夷所思,他感到有什么正在灵魂中苏醒。

 

但,如果真的要有什么附着在他身上,他希望是个学神——水果糖在嘴里慢慢融化,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又孑然被与生俱来的乐天逗笑了。

 

“喂,洪天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这天晚上,林乐杰拨通了他的电话。而洪天逸听了开场白,犹如被虫蝎蛰了一般,浑身一个激灵,心里七上八下。

 

“万宝路里面这颗爆珠应该什么时候咬?”

 

“什么……?”

 

小屁孩的人生第一支烟吸了一半,才发现烟嘴那儿有颗手感微硬的球形胶囊。

 

洪天逸现在更关心的问题是,“你为什么突然抽烟?”

 

“写题写得头痛,提神嘛。”

 

然后听筒传里滋滋的电流声代替了男人的缄默。

 

林乐杰探出头去看,学校宿舍区已经熄灯了,嘉梦广场也早就结束营业,只剩空洞的艺术装置在商场门口亮着单调的光。更远一些的地方,摩天大楼高耸入云,建筑体被灯带附着,勾勒出一个虚空的光的轮廓,漂浮于霓虹晕影、烟火弥散的夜空。

 

“快高考了,别抽烟。”

 

洪天逸沉默了半晌也就憋出这么一句不温不火的叮咛。

 

“我累啊。”林乐杰瘫在自家阳台的吊椅上,百无聊赖想着,洪天逸工作时是不是也在那漂亮的海市蜃楼某一处。

 

“乖,二模结束带你出去玩。”

★11

距离高考54天,座位轮换,恰好到了窗边。

高三,就如同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果冻里,空气稀薄,慢慢凝固;果冻里的居民,肉体如行尸走肉,精神却高度专注。林乐杰常常靠在窗台上,他也学会了把耳机线藏在校服外套的袖子里偷偷听音乐。

“……命运不由分说地降临,

而这只是我们的征途伊始……”**

热血战歌听到脱敏,做完理综,换数学上阵。后几道大题的第二、三小问总是做得人很烦躁。为什么要解不等式?人生都没有解。

破局的契机,是数学老师冥冥之中的口误。

老师备战高考经验丰富,二模前贡献出他的“祖传椭圆题”,点名几个数学好的孩子上讲台板演。

“诶!这个辅助线画得,很有意思,林谭光同学这个做法特别好,啊,特别好——虽然是不对的,这个思路很不常见……”

林谭光是谁?约摸是老师又脱口而出了不知道哪一届的数学小天才的名字。同学们全然不放在心上。就连林乐杰本人也毫无芥蒂,又站起来搞怪,故意大声说,老师我叫林乐杰!快乐的乐杰出的杰!

数学老师愣了一下,睿智老人忽然迟眉钝眼了,他扶了扶眼镜,粉笔灰沾上了鼻头。这回,底下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学生们轻松地笑了出来。

“……很有意思,林谭光同学——”同桌停下笔,她知道自己对这个名字熟悉的原因了。

天气早已回春,甚至要入夏了。而半地下的校史展览区域还是如此阴冷。

“哇,王同学,你平时就喜欢在这里练口语?吓不吓人啊。”

林乐杰跟着同桌踏进这空无一人的展厅,空气中似乎能嗅到奇异的防腐剂的味道。

她凭着记忆找到建校第一届的师生合影,给他指那个名字,“看,林谭光。”然后她还找出了早已停刊的校报,月度优秀学生专栏,有一期就是对林谭光的采访。

林乐杰无语,哭笑不得,“就这?你想跟我说什么啊,我和他很像,是吗。看来你翘课过来,都不是在学习啊……”

同桌翻了个白眼,说,你不好奇吗?

“大小姐你穿越小说看多了吧……?”

又买了一包烟。

林乐杰可以轻松装作听了个天方夜谭,可他骗不过自己。他实在太好奇了。为什么会存在一个这样的人?我是他的复刻吗,就如同复刻的球鞋那样?他悄悄用手机扫描了校报上的豆腐块文章,回家打印出来,细细地看,一个字也没有放过。

这篇人物报道出自学生编辑部,因为稚嫩,反倒对受访者形象没有太大的纂改,较为还原。大半的篇幅介绍了林谭光同学的学习方法,讲得十分细致,林乐杰发现这与自己高三以来的做题习惯不谋而合。最后谈到课余生活的一小段话里,写道,林谭光热爱足球,最喜欢的球队是曼联,梦想是要到贝克汉姆的签名。

林乐杰一边摇头一边笑,眼睛湿湿的。年级毕业照的合影,唯独林谭光的名字被围进了一个黑色方框。

他自顾自地骄傲又哽咽:签名球衣我已经有了哦。

蓝牙音响播放着,那首最近常听的另类摇滚,背景音嘶吼着对命运的抗争。

“……这样的世界总有一天会到尽头,

弱者将注定被甩在身后。

时间侵蚀了我们,

那个少年已步入轮回……”**

★12

距离高考41天,市二模成绩公布。林乐杰考了年级第二,市排名第十,数学只扣了三分。

洪天逸信守诺言,周六早早地来到他家小区。林乐杰看到短消息,提起书包,出门,上锁,乘电梯。他对着电梯内的镜面,审视这一张熟悉又陌生的男孩的脸。

“Hello,林乐乐。”

洪天逸坐在车前盖上,见他又是短裤,足球袜,笑了。他真的很爱穿短裤。

“洪天逸,跟我讲讲高考结束之后是什么样的呗。”林乐杰轻车熟路地坐进副驾,把书包扔到后座,那只星黛露的旁边。

“高考之后?”洪天逸一边挂挡,一边温柔地说,“高考之后你的生活会越来越多姿多彩。”

“……”

“嗷,我不是讲废话敷衍你,这是真的。”

洪天逸喜欢看他气鼓鼓的样子,两颊肉肉的,小嘴紧抿。再皮的小孩都有吃瘪的时候,洪天逸乐于做那个治他的人。

高考之后的人生,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人再仅仅用分数来评判你。拼完最后一仗的中国孩子们,从期盼已久的夏天开始,用疲倦、迷惘、空白的心,迎接那迟到了数十年的多元价值观的到来。

“……总而言之,从此之后你没有了标准答案,人生有很多种解法。”

“不,我想听的是,你——关于你的,你高考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毕业旅行去了哪里,考的怎么样,大学学了什么专业,后来去哪里工作了,又谈了几次恋爱……”

林乐杰说着竟然有些鼻翼泛酸,他连忙拧过头,假模假式地打个哈欠,快速用手背蹭掉多余的泪液。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洪天逸的表情看不真切,只听见他一五一十地答,

“高考我考得还行,奇迹般地发挥正常,毕业我们班没有一块出去玩,各玩各的,我后来去了上海的大学,念商业分析,工作又回来了,然后一转眼就到了现在。”他越说越慢,声音逐渐地沉下去。

人生似乎真的有许多种解法。洪天逸在腼腆彷徨的十八岁,痛失所爱,在以为自己从此将一蹶不振的妄自菲薄中,渐渐忘却前尘往事,拥有了襟怀洒落的精彩人生。

车子入库,P挡熄火,车内的灯光自动亮起,措手不及地照亮了心照不宣的悲伤。

片刻,洪天逸解开安全带,捧起林乐杰的脸,认真地亲了他一下,

“等你们高考结束,我就和她妈妈分手。”

林乐杰浑圆的眼在澄黄的灯下,似真似幻。“我可养不起你这种小狼狗。”他嘟囔道。

洪天逸眉开眼笑,气息拍打在林乐杰脸上,

“考个好大学,工作了就养得起咯。”

★13

距离高考39天,班主任无意中发现了林乐杰桌上的万宝路香烟。

“林乐杰同学,虽然你很优秀,但高考迫在眉睫,你怎么可以——”

同桌懒散地说,“老班,你弄错啦,那是我的烟。”

“你?”

当晚的广播通报批评,高三一班王熙佳同学,校内吸烟,造成恶劣影响……

好笑的是,终于老师们都记住了她的名字。

似乎也是从通报批评那一天起,林乐杰发现她一夜之间变得踌躇满志又有攻击性了。她的口语考试满分,她敢举手上黑板做物理题,她每天向林乐杰请教数学,她课间和前桌几个女同学相互抽查生物和化学的知识点。

林乐杰在她身上看到了洪天逸的影子:一个乖顺又不自信的小孩,受够了自我厌弃,欲想成为闪闪发光的人。兴许洪天逸早就这么认为了,她像曾经的自己,所以再受挖苦也不会讨厌她,所以才称她“妹妹”。

★14

 

距离高考28天,洪天逸又送来韩料店买夜宵宵夜。他买了好几盒,让她分给同学。

 

一颗软排球滚到她们脚下。

 

“啧,林乐杰!过来吃东西,别玩球。”

 

林乐杰想起以前总是被教导主任抓到,在五楼的平台上踢足球。

 

“还在这踢?教学楼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们运动的,要运动去操场运动啊!这里多危险!你们不知道,以前有个男生,不到一个月九高考了,他也踢球——四五个高三男生在走道上踢球,有一个就摔下去了,这是五楼!……”

 

他以为这是主任吓唬他们的话,即使被训斥得狗血淋头,也从未放在心上。

 

直至他知道了,那个在晚自习课间踢球,突然停电,掉下楼的学生,叫林谭光。

 

这件事被大胆地记录在了无人问津的校史某一角落:当年的林谭光同学摔下楼后,时任年级主任害怕引起高三年级的恐慌,拒绝叫救护车,而是用学校的公车将其送往医院,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导致他不幸身亡。校长引咎辞职,在校史里反思,一方面是校领导的自私和失职,另一方面是新学校的建筑设计不合理,交代了这是新校建成第二年就翻修整改的原因。

 

这一段记录着实令人震撼,有资格成为学校对学生“正视过错,引以为戒”最好的言传身教。而可惜日益将分数奉为圭臬的教育,并未让学生们有幸得到历史的洗礼。

 

林乐杰叼着一颗牛肉丸,趴在围栏上向下看。

 

那个名为林谭光的少年,三言两语就述尽的一生,已经降临到了另一个男孩的命数里,带着对洪天逸至死不渝的爱。

 

★15

距离高考18天,城市被春末夏至的大雨淹没。高三年级八百多名学生,速战速决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拍完了毕业大合影。

毕业照按下的快门,好似也按下了剩余日子的快进键。

距离高考15天,林乐杰的同桌没有再出现。班主任说她妈妈为她请了假,最后两个礼拜在家复习冲刺。

那天仍是洪天逸接走她的,放学前她与林乐杰最后的对话是,“哦对了,计算器还给你。加油啊学霸。”

“临门一脚啦,你可千万要来考试。”

她道了别,上了车。洪天逸一如既往戴着墨镜的一副酷样,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前,欲说还休。

林乐杰挥了挥手。把剩下的话交给未来吧,如果我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同行。

距离高考13天,最后一次升旗,最后一次周一的课表,最后一节体育课。

他们洗心革面迎接人生第一次的同时,也无心插柳地学会了珍视许多的“最后一次”。

距离高考10天,高三进入自习答疑状态。

距离高考6天,学校开始适应性测试。

距离高考3天,清理教室,封闭考场。林乐杰艰苦地将座位上所有的书,笔记,练习题,搬回了家。

他发现计算器的后盖贴了一张小纸条,女生娟秀的字迹写道:加油,林谭光学长。

终于世界的倒计时归零。

★16

一颗苹果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自由落体坠入汪洋,一盘磁带嘶哑地在随身听中转到了尽头。

恍惚中,时光开始倒带。

十八年前林乐杰和洪天逸趴在桌上一人一只耳机,分享着一首摇滚乐。

歌中唱:“Drive the cloud away,

We will fall from last to none,

The dark before the dawn.” **

谁人驱散阴霾,我们在黑暗中倒数着黎明的到来。

★尾声

高考那日的繁花大道,是从未见过的热闹光景。

蓝白校服,蓝天白云;黄色警戒线围着考场拉了几公里。

警卫,记者,义工,老师,家长,夹道欢迎的人群。

洪天逸穿了一件大红T恤,挤在送考的人潮之中,汗流浃背,焦灼地张望。

林乐杰扑哧就笑了。他笑,洪天逸这么好看的人,穿成这样可真傻,傻得可爱。

……

End.

*:这句对白出自《踏雪寻梅》春夏演的角色。

**:誓师大会宣誓词、文中出现的所有歌词,来源于Breaking Benjamin《Failure》,有直接引用,也有翻译改动,反正我几乎整首歌歌词都引用了23333。

其他的references:

泰国电影《Dew》(中文有的译“譬如朝露”,有的译作“同行”)。轮回重生老梗了,我是看这部片才想到用这个剧情。

无关紧要的乐乐父亲机长设定来自国产动画《昨日青空》。

所有文章
×

快要完成了!

我們剛剛發給你了一封電郵。 請點擊電郵中的鏈接確認你的訂閱。

好的訂閱由Strikingly提供技術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