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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有为(三)

“我爱你5泰铢那么多”

★09★

这夜似乎有要下雨的迹象。Mean关了门窗,拉上布帘,爬上Plan的床。然后遥远的记忆在夜深人静时候袭来。

Mean想起小小的学生宿舍,两张窄窄的单人床,他们把两张床拼在一起,铺了一张Plan选的细格子床单。

“今天Plan有多爱我呢?”

欢愉地解决了晨勃,高潮过后Mean抛出了上面那个惯常的问句。

Plan感觉热便蹬掉了被子。他摸了摸Mean蹭过来的脑袋,答道,

“爱你5铢这么多。”

随后他摸出床头的雅西卡,要给Mean拍照。

一卷135菲林36张,柯达人像卷大约160铢一卷。Plan的上卷技术老道,一盒至少可以拍到38张,运气好的话还可以上39甚至40张。计算下来,若在学校暗房自行冲印,一张菲林的成本,大约是5泰铢。

Plan把每一卷菲林的第37张都留给Mean。他拍过一身白衣黑裤、制服领带的Mean,走在上学的路上;也拍过只穿背心底裤在宿舍做功课的Mean;还有那闻名表演系的好看脸庞的大特写,和Plan钟情的细长双眼。他还拍过Mean高潮过后情迷的模样,柯达独特的黄调,垂落的薄薄的窗纱,让Mean看上去像一具美好得不真实的肉体。

“以后有钱了,我没事干就给你拍整卷,买最贵的Ektar给你拍……”Plan趴在男友身上,翘着嘴角低声说,“你就当我的私人模特。”

Mean笑开了,“是是是,只给你拍,也只给你看。”

那时柯达已经发明了世上第一部数码相机,但他们还无法预知就在未来的几年内,菲林时代将会被数码相机彻底终结。

就如同Plan也无法预知到,改变他一生的艳照事件将在几个星期后降临。

事实上,在后来的无数次懊悔中,Mean才会想起,Plan本质上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

在最初某次擦枪走火过后,他拍了一张爱潮未退的Plan,他觉得很美。纯情的摄影系学长却气坏了,说,那一卷是要送去照相馆冲洗的,被人看见怎么办。在羞耻心逼迫之下,Plan从那以后就在学校的暗房里自己学会了冲印相片。但他仍是不准Mean拍任何一点露骨的画面。

“一起拍呢?”

“也不行!”

Mean还记得Plan气鼓鼓的样子,仿佛这就是天大的烦恼了。

Plan腼腆可爱,有些顽皮,又有一点胆怯,因此没人能想到他和Cherry会拍那样的照片。

Cherry,艳照女主角,曾经也念表演系,是Mean的同班同学。她美得娇憨惊艳,在系里拍片做了新的造型,也时常天真烂漫地跑到Mean面前来问,“Mean~我今天好不好看。”Mean会说好看。

他不吝啬赞美一切美的东西,但美的东西并非都是他爱的。他爱的只有Plan一个。

Plan走后的时间过得非常快,是绵长不绝的细雨落进滚滚洪流,了无声息。Mean没有过一个正儿八经的恋人。最初思念成灾,他尝试和一些人发生关系,十分恶俗地,只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与Plan有一丝相似。可是他觉得空虚,翻云覆雨过后,他尝试着去拥抱那些人,无济于事,他的心始终没有被填满过。

Mean听闻许多传言,传言的不知道哪一个版本中,Plan已经不在人世了。

幸而后来印证了这只是个传言而已。Mean发现了Plan的IG,却也喜忧参半地发现了他当时的在社交媒体公开的第二任情人。Plan在IG上大方地分享他和恋人的日常,吃饭看电影,逗弄宠物,一起旅行。

要不算了吧。Mean也曾对自己这么说。Plan过得很好,不必打扰了,他不屑自己这一句道歉呢。

但每一次Plan的恋人消失在他的IG上的时候,Mean就忍不住想要寻求相遇的机会,不甘心的火苗又燃烧了起来。循环往复,十几年便过去了。

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了,Mean已经能看到不惑之年在向自己招手。那些事大多都变得很旧,变得不值一提,变得可以一笑而过。

唯独,那年他没有相信Plan,他一生有愧。

而“对不起”后面接着的,往往都是“我爱你”。

★10★

Mean的手颤抖着,覆上Plan的手臂,炙热的皮肤烫得他生疼。这么多年后Plan又睡在了他怀里。只是,或许,Plan的心里装着的不再是他了。

光是这么想,已经十分心痛了。

Mean小心地将嘴唇贴上Plan仍有一点婴儿肥的脸颊。

Plan喜欢旅行,跋山涉水,他的皮肤粗糙了一些,日光给了他更健康的肤色,也给予他稚嫩的面容岁月的洗礼。

Mean尝试着收紧怀抱。他侥幸地想,Plan常年吃助眠的药物,不会那么容易被惊醒。

“对不起,Plan……”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为多年前的不信任道歉,还是在为当下硬起来而道歉。是的他硬了。Plan乖乖地睡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他抱着就硬了。

Mean犹豫了一下,伸手探进怀中人宽松的睡衣里。

他还是和大学时候一样瘦。

Plan的短裤,宽松柔软,短到大腿根。Mean轻手轻脚褪下自己的裤子,放出那根憋得难受的家伙,让它在嫩滑的大腿肌肤上悄悄地磨蹭。

或许我可以,要的再多一些。Mean贪心地想。

两腿并拢,臀部挺翘,似有若无的缝隙那么诱人。Mean如履薄冰地在那道肉缝间摩擦,火热的物件流出一股小小的汁液,弄脏了那双曼妙的腿。

“我的Plan……”

隐秘又淫靡,偷来的快感。Mean变得有些失控,箍紧了Plan的腰身,口中叼着Plan颈上的软肉,加快了抽送的节奏。

Mean不敢相信他在对一个熟睡的人做出这样的事。

他想念那些不多的,真正拥有Plan的性事。可是,想来,他也并没有完完全全地拥有过Plan:Plan的身体和心,总有一样不是他的,更多时候两样都不属于他。

直冲脑门的欢愉让Mean射了出来。

性快感退潮,委屈便见缝插针地自动补位。Mean深深地吸入怀中人的香气,鼻头又开始发酸。

重逢的这些时日,大多数时候,Mean都是Plan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大熊玩偶。Mean说的“我想照顾你”,变成了在只床上的照顾。Plan要他笑便笑,要他口就口,要他玩各种花样,他就听话地配合。他的亲吻都带着讨好,他的拥抱只是Plan最喜欢的带着体温的枕头。

Mean用Plan最喜欢的力度和姿势将他圈在怀里。Mean在想,他要为Plan做饭,真正意义的三菜一汤。现在他会做很多料理,他们也不再需要省钱买胶卷了,可那些喝青菜粥的相爱旧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他的眼泪滚烫,落进Plan的领口,替他亲吻了爱人的脖颈。

他小口地舔着Plan的耳垂和下颌角,在他耳边用极小的声音喃喃自语。不知短暂一夜是否能说完发酵十年的爱意。

只听窗外电闪雷鸣,倾盆而下,从过去降下的雨。

★11★

那个雨夜Plan醒着。

Mean的力道捏疼了他,他朦胧、烦闷地醒来,只听见身后男人压抑又急促的喘息,还有大腿之间那个滚烫的东西。

那一刻Plan说不惊慌是假的。

药物作用使得他昏沉至极,他害怕睡去后,Mean会对他做更过分的事,又担忧彻底清醒过来,不知如何直面这个一边在自己腿间释放着欲望、一边呜咽着的男人。

好在他还没来得及结束犹豫,就又陷入了沉沉睡意。

在雨声、雷鸣、摇摇晃晃的梦境中,Plan回到和Mean分开的那个长夏。

少年Plan身上沾染着工业颜料和墨水刺鼻的味道。没有大学学历,他去了一间广告喷印作坊,那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单薄的身躯,爬上过河边的广告牌,也曾吊在大楼的外墙面作画。

那时他恨自己为什么没咬牙继续念书,他恨Cherry的蛇蝎心肠,他更恨Mean为什么不相信他。如果不是败坏了名声无法毕业,他会去做摄影、去做设计,做更体面的工作。也会和Mean仍然相爱相依。他恨这一切,他恨世界待他不公。

半年后,在一次更换天铁的灯箱海报时,他掉下了路轨,最后的画面里只剩紧急制动的火车和月台上人们张皇失措的喧嚣。

——惊醒。

Mean已经走了,他穿过的浴袍规整地叠在床尾。Plan一把抓过它扔进脏衣篮,然后机械地开始洗漱。显然他还未从那个真实的噩梦里回过神来。

“你的腿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记得Mean在某个缱绻的夜晚试探过他,却被一个耳光打了回去。

Plan一下手便后悔了。Mean的漂亮脸蛋总是乖乖地凑在眼前,供Plan随意亲吻、啃咬、搓扁揉圆,但他打了他,那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淡红的指印。他在心里诘问自己,你到底是想留他在身边,还是决绝地要将他推得更远?

镜子里的人,细看还是有了岁月的痕迹。

随手丢掉用光的须后水空瓶,Plan明白,那一次事故反而是老天怜悯他的另一次机会。

他一度只能借助拐杖行走,理所当然也丢了喷印作坊的工作。当他再回到曼谷时,Mean已成小有名气的模特,那些广告牌上竟也能看到他的脸。

少年Plan不甘心——凭什么呢,凭什么我的作品不能出现在那些广告牌上呢。

没有人愿意聘用他去干体力活,只有一家地下成人杂志向他抛出泥泞的橄榄枝,请他当设计师。慢慢等身体恢复起来,他对主编说:我曾立志要成为一名摄影师,现在也没有放弃。

Plan拍过几百位面目模糊的性感尤物,产出上万张低俗写真,十年后,他的作品从红灯区gogo bar走向了奢侈品广告,也有了自己的摄影展。

这就是后来的“曼谷的荒木经惟”。

Plan笑了,他早已过了回顾往昔苦难转而扬眉吐气的阶段。他想,我还没到四十不惑之年,走了些弯路罢了,也勉强算得上是年少有为吧。

老天会不会在别的什么地方,也再给我一次机会呢。

他抓了抓头发,推开门走向惬意人生的新一天。

★12★

最意外不过出了卧室门便被Mean轻轻推到墙上拥吻。喔,原来他没有走。

Plan吻够了就推开过分热情的Mean,问,“最近不忙?”

“老了,没戏拍。”Mean小声地撒娇。

Plan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自己的围裙,抿嘴笑了,“那就伺候我好了。”

“求之不得。”

Mean的目光深情得叫人心慌。“啧”,最后还是Plan先败阵下来,移开了视线。

“给你做了早餐,快来。”Mean脱掉了围裙,有一些底气不足补充道,“也不知道你最近喜欢吃什么,就地取材弄了这些……”

“我不挑食。”Plan没有表现出很惊喜的模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大口咀嚼,不吝啬地露出了一点天真。

“Plan,我们的项目拍摄结束了。以后……”

以后我怕又回到见不到你的日子。

Mean像是踌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鼓起勇气,问道,“所以……我想知道,我们之间,在你的剧本里,如今的我到底是一个什么角色。”

Mean是一个年少时的遗憾,是一具熟悉的精美肉体,是一个曾恨之入骨的名字。

“你是我的模特,我的缪斯。”

几近静止的晨光里,Plan带着Mean一同躺倒在地毯上。

Mean的上衣褪去,精雕细琢的完美身材展露无遗。他小心翼翼地环住Plan的身体,Plan慷慨地给了他一个吻。

Plan的吻游走在脸颊,他含住Mean的耳垂,又吮又咬,仿佛对待一颗多汁的软糖。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绳索,如同来路诡秘的蛇,缠上Mean的身体,束着他的手。而方才还如痴如醉地和他唇舌相交的Plan,在他身后打开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火烤过的银针慢慢靠近,猝不及防地扎穿Mean的耳垂。

他听见皮肤被刺破的细微声响,还有针在肉里推挤的吱吱声,混着Plan的呼吸声、轻笑声,在耳边恰到好处地放大。

“这是干什么、Plan。”半裸男模惶然地在柔软的地毯上扭动。

Plan在吞云吐雾的间隙笑道:帮你打个耳洞而已,别害怕,Mean你不相信我么。

“你要是挣扎,只会更痛。”——而Mean只听见这清清浅浅的威胁。

咔擦。

是快门的声音。

Plan将他的身体,折叠成艳照女主角的姿态。他的耳垂上,坠了一只带血的珍珠耳环。

咔擦,咔擦,咔擦。

Mean含着泪,毫无准备地迎接了刺目的闪光。

★13★

或许自重逢的那一天起,Plan就预设了他们最终还是会重修旧好的结果。即便他多么恨Mean,他在心里已先一步有了这个预设。

但是,他已经忘了如何表达。

他记得千百个Mean性感、可爱、迷人的时刻里,他给出的只有冷淡、嘲讽、暴力。他太习惯被照顾,也太习惯将情绪都挤压进一片薄薄的胶片里。

“我好像把他吓到了。”

Plan坐在学校的咖啡店里,对刚下课捧着冷饮猛灌的Perth拐弯抹角地说。

“你是说p’Mean吗,你逼迫他拍了‘那种照片’?”Perth疑惑地问,“可你为什么不直接和p’Mean说那组照片的想法?他是模特啊。”

Plan的眼里分明有些懊悔,低声说,“那是一时兴起。”

人来人往的传播学院大楼早已不同往昔。白衣黑裙的女学生结伴而行,她们挎的包是Plan合作过的品牌。

而Plan把玩着手中这部陈年雅西卡,望着那些不属于他的青春,恍如隔世。

这部带日期设置的雅西卡相机,是Mean送的第一份生日礼物,陪了他十余年,如今其后背的日期已经到了尽头。

到了尽头,又重回最初出厂那一年。

胶片相机确实是一种神奇的物件,随那日期数字跳动着,它拍过一卷又一卷沉甸甸的记忆,可那些胶卷暗盒剥离了机体,除却微乎其微的快门损耗,什么也没留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明在生产之初,设计者就没考虑过这部相机要活过今年。它却不甘,又有一丝得意地,将那日期数字又从头来过了。

嗡嗡的声响停止,倒片结束,Plan抠出那卷菲林,装进钥匙扣的铁皮圆筒里。

“喏,拿去。”他把相机放在Perth面前,“这一部可矜贵了,你小子别给我弄坏呢。”

“谢谢p’Plan,我一定好好对待p’Plan和p’Mean的定情信物。”

Plan“啧”了一声。

Perth吸干杯中的饮料,剩下大半冰块哗哗地碰撞。正值大好年华的少年人满不在乎地说,p‘Plan,你们也可以从头来过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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